第35章
“那人不是新近认识的,他是我的高中同班同学。”维桢很难相信自己也有将谎言说得口若悬河的一天,“我俩从高一开始便是前后邻座,相识伊始就意趣相投,言和意顺,交情向来极好。他早就有了女朋友,俩人从同一个初中升上来。他是个重情有责任感的好男人,我虽然对他心存好感,却很愿意成全他的一片痴心,从不曾在他面前把心意表露出来。后来我俩都考取了N大,他的女朋友成绩稍有不如,就去了广州当地次一等的大学。他只好拜托同在那所学校念书的哥们照顾自己的女友,每月至少往返两次看望爱人,并不因双方离得远了而感情稍有懈怠。”维桢越说越顺畅:“他俩如此相爱,我总算是死心了,对自己说,这样无望的等待还是放弃吧,天下何处无芳草呢。然后那天在图书馆里偶遇了你,你长得不偏不倚,正是我最喜欢的类型。”“我长得与那人很像?”沈飞纵声狂笑起来,“你是拿了我当替身了?”“不是的,当然不是,”维桢悚然一惊,迭声分辨道,“你俩长得一点都不相似。我对他是日久生情,他其实长得并不算好看。”电话那端一片死寂,维桢只好继续道:“与你交往之后,我确实是拿了真心待你,并无一丝虚情假意。可是昨晚在若耶湖畔等你的时候,我碰到了他。他一副浑浑噩噩,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,刚见面便抱住我失声恸哭,说自己一直都错了,瞎了眼蒙了心,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弥补。我问他因由,才晓得他女朋友竟然与他的哥们上床了。我自然好言好语安慰他,然而他对我说,其实他并不为此事伤心,反觉得如释重负,他痛心后悔的是一直没能看清楚自己的真心,现在如梦初醒,心爱的女孩子已经另有所属。”沈飞冷冰冰道:“这个女孩子想来就是你了?”“没错。”维桢颤声道。沈飞怒极反笑:“当真是凄美动人,感人肺腑。如此苦命的一对鸳鸯,我若不识趣一点成全你俩,这么一大棒子打下去,委实是狠心了些。”他的声音里难掩戾气,“昨晚你哭得声音都沙哑了,我心疼的不得了,整晚都记挂着,如今看来却是自作多情了。你的眼泪压根不是为我而流,全是为了那个男人。不对,或许更多是为了自己罢,恨自己为何没有再坚持一下,原本只要再耐心等几个月,便可得偿所愿了。”维桢心里酸楚,苦苦哀求他:“沈飞,你不要这样,你放过我吧,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。”她实在没有那样坚强的意志继续留在他身边。“桢桢,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?”沈飞突然柔声问道。维桢一愣,随即捂着嘴呜咽起来。沈飞还未曾明确说出来过,她却是心知肚明。爱一个人,本来就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。她又不是铁石心肠,沈飞对她的好,她其实都记在心内,总想着自己也一般待他就是了,有来有往。谁知感情之事根本无法等价交换,真心也不是想捧出来就能捧出来的。她当下如此哀痛欲绝,除了不舍得沈飞,有小部分缘因是方才说出分手时,她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——童维桢辜负过很多爱她的人,然而沈飞毕竟是她的初恋,在她心里是有所不同的。“桢桢,我真的很爱你。”沈飞的声音黯淡下去,满腔的怒火化为乌有,只剩下疲惫和挫败,还有一丝自己都羞于启齿的无能为力:他再神通广大,能逼着维桢跟他在一起,任他肆意施为,难道还能逼得她去爱他?“在你之前我是有过其他女人,不过逢场作戏罢了。和你在一起之后,我不仅把你看作心爱的恋人,更是当成了最亲密无间的小妻子般宠着。我费尽心思,不过是想让你一直无忧无虑,快快活活地过日子。你但凡还有一点感觉,就应该能体会到我对你的苦心。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,你乖乖听话,不要再想那个男人,我们还能跟从前一般。”沈飞对维桢自问是真心实意,如果换了其他人敢这样伤他的心,耍着他玩儿,他定要叫她不死也脱层皮。然而面对维桢,只要她从此听他的话,不再违逆他,他还是愿意原谅她一次。毕竟他这样爱她,满心希望能一直跟她把日子有滋有味地过下去。“不可能了,经过昨晚之后,我俩再也不能在一起了。”“你决定了?不会反悔?”沈飞的声音冷凝下来。“绝对不会后悔。”维桢止住了凝噎,甜糯的嗓音添上一丝寒意,木已成舟,还有什么好后悔的。她这样一张娇憨动人之极的脸庞,一旦冷漠下来,似能凉透人心。随着短促的电子声响,沈飞把电话挂断了。维桢抱着膝窝在椅子上嘤嘤哭了一场,从手机的电话本上找到一个久已不曾打过的号码。“喂,冯恺,我是桢桢,今天中午方便出来么?”冯恺与维桢约了在金融大街的Prego餐厅见面。虽然都是在威斯汀酒店内,一层大堂的环境实在无法与广州天河区四十层高度的那家同日而语。在广州时,冯恺每次都定临窗的桌子,从光可鉴人的落地玻璃望出去便是中信大楼,天际都凝成了一汪蔚蓝明净的秋水,格外辽阔高远,令人的心境也变得开朗起来。维桢在冯恺对面坐下,看了看桌上樱桃红的鸡尾酒和一份番茄芝士塔不由皱起了眉头。“放心,我给你点的是非酒精饮品,喝着跟果汁差不多。”冯恺笑着道。维桢指着面前的冷盘:“你分明知道我不爱吃番茄的。”“可是你最喜欢芝士了。”冯恺平凡的脸上笑容分外生动,“桢桢,你不知道自己多难伺候。若点了你喜欢的菜,你自然吃得津津有味,完了却翻脸不认人,只一味抱怨别人存心害你发胖;若是你不喜欢的呢,还未吃就开始唠叨旁人不体贴,不将你放在心上。我只好把两者结合一下,没想到还是没能讨得你的欢心。”说完伸手恨恨地捏了捏她的脸蛋。维桢细想一番,自己确实有这毛病,掌不住“扑哧”笑出声来。其实也不全是如此,沈飞最见不得她减肥,说肉肉的抱起来才舒服。当着沈飞的面,她即便再担心体重问题,总会凑合吃一点。是不是在面对心仪之人时,人的底线就不由自主往下移,心甘情愿地做出种种妥协?维桢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,忙低着头掩饰地问道:“我俩并不是外人,何苦专门挑这么远的地方,学校附近随便哪家茶餐厅不可以?”“你在广州的时候不是总爱去Prego么?何况你每隔三、四个多月才找我出来一次,照着这频率,就算跑到上海去聚,也算不得费事。”冯恺戏虐地看着她道。这是在抱怨自己长时间不联络他了。维桢正要反唇相讥,问他为什么不能主动寻她,突然想起自己当日不留余地的拒绝,连忙止住话头,颇觉歉然道:“对不住,这段时间我忙着拍拖,便忽略你了。我最是没心没肺,别跟我计较罢。”冯恺脸色一白,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仍像被戳了一刀,痛得一瞬间喘不过气来。他定了定神,强笑着道:“这是好消息,该早点通知我。千年铁树一开花,你这样挑剔,我原本以为直到大学毕业,你恐怕都不会对谁动心的。好事啊,谈恋爱是好事,只是怎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,不像是拍拖,倒像奔丧去了。”维桢竭尽全力要摆出得体的笑脸,话一出口,眼泪便夺眶而出:“已经分手了,今天早上刚作的决定。冯恺,对不起,你肯定觉得我是有事才会想起你,事实确是如此,可是我再想不到可以找谁说这些事,心里实在难受得紧。”“朋友不就是做这个用的么?高兴的时候不一定能陪着你开心,苦恼的时候总可以与你一同分担。我俩相识三载有余,交情非同寻常,没必要那么见外的。”冯恺脸色稍霁,坐到维桢旁边环着她的肩膀,“当日撞破了慧慧与那混帐的事,我不啻于被捅了一刀,痛不欲生,多亏你陪伴着我,不然都不知道怎么熬得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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